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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里的香气

2018-10-09 16:05:50 作者:李明华 来源 浏览次数:0

纸里包不住火,雪里埋不住尸。莺歌燕舞的虚假盛世无法承受一场荒年的不期而至,饥饿摧毁了人们脆弱的肉体,也同样摧毁了人们的浪漫主义情怀和大无畏的英雄主义精神。

时序进入公元一九五九年的十一月半间,向着共产主义康壮大道昂首阔步的枫洼人,在大队集体食堂吃完了最后一顿“八宝”(洋芋、麸皮、麻渣、榆树皮等)饭后,终于迎来了枫洼大队的大队长。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塑料皮本子,把夹了一条红丝线的一页打开,郑重念了一段毛主席语录后,不得不无奈地宣布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这个意外的消息彻底摧毁了人们的狂热。他有气无力地说:“我给大家告诉一个不好的消息,食堂里已经没有一粒粮食了,连一把秕谷子也没有,我宣布食堂解散。”

队长说:“大队长,解散怕是不行,去年大炼钢时把社员们做饭的锅都弄玩了,目视眼下没法起火。”

大队长说:“不散又有啥办法呢?都散了,自找出路。”

“几百号人去哪儿找?”

“我已经无能为力了,只好把毛主席语录念给大家,自力更生。”

他说完这句话时,人们一下就绝望地坐在了大队食堂门口。有些人本来还能挺几天或者是一天,听了他这个不好的消息后等于是判了死刑,就再也没有站起来。

第二天天刚亮,村子里就听见吹吹打打送葬的声音。

以偷嫂闻名枫洼大队的十月嫂有先见之明。她借助暗兜和挎篮的神奇之力,坚持了一些日子,但也只坚持了二十多天,到了十二月半间,她也已经巧妇难做无米之炊了。村巷里死气沉沉,那些素常平日饭量极大膀大腰圆的男人们,最经不住饥饿的考验和打击,是最早被饿垮的人。他们走路的姿态宛如久抽鸦片烟的烟鬼,宛如喝醉了酒的酒鬼,就是走在宽阔平坦的村路上,也是摇摇晃晃腰来腿不来。他们只要看见有太阳的地方就地一躺,再也不想起来了。村巷里,旱场上,突然多了一些捂着拐扙走路的人,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洗过脸了,破皮烂衫缓行的样子,好像搞地下工作的探子进得城来。

在这饥荒之年,女人们似乎要比男人们皮实一些,但也一个个像皇上后宫里面黄肌瘦的女人,只要有一丝风就会把她们吹得手舞足蹈起来。人们希望生存下来的愿望越来越渺茫,跟死神的距离也越来越近,有些体力不支的人已经分明听见脑勺后面取土打墓的声音一下比一下深沉。这些沉闷恐怖的声音越来越稠密,也越来越清晰,最后竟然被“嘟啦嘟啦——嘟啦啦”唢呐凄美的声音取代了。

那时候,十月嫂才二十六岁,她已经没有一点心思打扮自己,脸上没有了劳动人民的喜悦和荣光,饥饿使她的眼睛里放射着幽灵似的灰色之光,看上去差不多有五十岁的样子,甚至就是一个老太婆子。她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草帽,宛如扣着一坨晒干了的被人们遗忘的牛粪。

那是一个不寻常的深冬的黄昏,落日比往日硕大而真实,余辉十分刺眼和悲壮,把枫洼村村口的那棵百年老柳照得泛出一片灰暗的天空,把一些捂着拐扙晒太阳等待死亡的人刺得有些儿晕晕忽忽。在临近死亡的时刻,他们的意识还是十分清楚的,为了节省一点体力,他们每天都挑最热的地方晒太阳取暖,大都把眼睛闭上了。他们中的一个被大家公认的聪明人,还是犯了一次致命的错误。他是枫洼村血死红亡、婚丧嫁娶都少不了的一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聪明人,可这一回他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温暖无比的太阳在西山头上只剩下半张脸的样子,他迷眼望了一下,这一望,望出了一点希望,也要了他的命。他头一个在深冬枯黄的草皮上看见了一坨被人们没有发现的牛屎,便幻想成可口的花卷或者油花,使他射出了一口无法抑制的口水。他也许想食物想疯了,想昏了头,才产生了如此不切合实际的幻想。他在泛动着一派金光的麦茬地里,亲眼看着那一坨牛屎打老远宛如一朵美妙的野山菊,抑或是一个妩媚的用色情勾引男人的女人,向他灿放着暧昧的笑容。牛屎笑得让他血住头上突然直涌,眼里冒出了七彩金光。他捂着一根白杨棍,使足了劲儿摇摇晃晃走过去,怕别人抢占先机,再也没有他的份儿,便佯装什么也没有发现的样子,一直走到离目标不远,确信谁也无法抢走时,他才突然扔掉手里的棍子,有些儿疯狂和霸道地扑了上去。他的整个身躯做出了赴汤蹈火的姿态,贪婪而尽情地爬在那坨被屎壳郎掏空了的密密麻麻露着一个个空穴的牛屎上,用舌头尽情甜食着,享受着。他拧动着脖子向四周游了一下,见人们都昏昏欲睡,心里才踏实了一些。

人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盯着他的举动,发现他终于毫无收获,一脸沮丧地爬在地上啃食着一坨风干的牛屎,再也没有站起来,心里才踏实下来。

他爬在那里一动不动,在人们麻木呆痴的目光中,太阳唰地一下落山了,只剩下一片黑暗。

怪就怪他不应该扔掉手里的拐扙,他很想爬起来,他的双手已经没有爬起来的力气。他抖抖颤颤摸了几下拐扙,没有摸到,就完全彻底的绝望了,因为他再也没有站立起来的力气。他想高声喊叫,让人们来救他,但他的舌头已经僵硬了,喊出的声音十分脆弱,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他的脸上贴满了狼籍不堪的干透了的牛屎,宛如一朵朵霜杀后的秋菊。他的脸渐渐变得苍白起来,后来就成了灰色。他是被花卷一样的牛屎激动得咽了气儿的,人们亲眼看着他倒了,但没有力气走过去看个究竟,他就那样不明不白在人们麻木的表情中说死就死了。他人已经壃死了,一张饥饿的嘴巴还僵硬地啃食着那坨牛屎。牛屎把他的嘴巴和鼻子焐得严严实实。

民兵连长张大炮问讯赶到,把他的僵尸一把扳过来,扳开他的牙齿,用了好大的劲,才弄干净他嘴里的牛屎。

他完全彻底咽气了。

他是枫洼村最早被饿死的一个,绰号叫大汉。他的身高跟他的绰号名副其实,最少也有一米八零,在他最辉煌的时候,体重也在一百八十斤往上。他是石娃子之前枫洼村最有名的大力士,是石娃子之前枫洼新村的第一个载入史册的劳动模范。不光如此,他人长得也十分排场,是枫洼村女人眼中的择偶标准。他没有戴过绸子的大红花,却领过一条“解放”牌的羊肚子手巾。他是解放前陈家大油坊里抬杠放闸的把式,那时候,他赤裸着上身高喊一声“一——二——抬杠!”是多么的威风凛凛,又是多么的振奋人心。12个人的大杠一杠压下去,淅淅沥沥的清油宛如一股经久不衰的泉水,一袋烟工夫,就把一口大缸淌满了。他赤裸的形象,宛如一尊伟大的青铜雕象,是枫洼村男性力量和健美的典范。在枫洼村,最能表现他力量的是春天往地里驮粪的时候,这种活儿一般都是两个人往驴背上搭粪口袋,他嫌粪口袋太轻,常常是一个胳肘窝夹一个。他有如此先天条件,不当劳模又有谁能当劳模呢,可在饥荒之年他头一个倒下去了。

他是枫洼村人心目中的鲁智胜,可现在说倒就倒了。因为他从吃食堂开始就基本上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脸上只剩下皮包骨。他是个长脸,由于瘦,现在看上去很像一张马脸,因此,不论他怎样高大伟岸,留在枫洼人记忆中的就只是一张马脸。

第二天,人们发现黄尘飞扬的村巷里撒满了圆形状、长条状的阴纸。不远处的杨树上,一群乌鸦 “哑——哑——”的叫声十分恐怖和惨烈。许多人家的门口点燃了麦草为他送葬。

他是那个年代的幸运者,因为他先一步步入了天堂,做了一回丰衣足食的死鬼,还因为解放那一年,他威猛的神力在镇压反革命时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他在捆绑一个反革命顽固分子时,由于顽固分子的顽固反抗,被他拧折了一条胳膊,才变得规规矩矩,然后被他的一只手在脖子里狠狠一摁,才勾下了高昂的头。他神力般的一摁被视为一个事件记录下来,装进了公社的案卷。从这个意义上说,他是个功臣。因此不仅有像样的棺椁和吹吹打打的响器,还有送丧的队伍和撒满土路的阴纸,许多人无不羡慕他体面的丧事。后来者,即使有伟大的业绩和不可磨灭的贡献,也没有他那样幸运和风光了,因为许多人已经没有了鸡束之力,更谈不上为先一步死去的人发丧。

枫洼大队已经死了十六口人,他们的离去大多是在全身浮肿后脱了一层麸皮一样的屑皮后,悄无声息死去的。死去时,几乎只剩下一张皱皱巴巴的皮和一个骨架,塌陷下去的两个深眼窝就是两个幽深的窟窿。他们死去时的表情没有一点儿痛苦,更多的是一种麻木。

死亡的事情时有发生。死亡的消息宛如夜晚的幽灵徘徊在大地上久久不散,村里的阴气从山头落到山下,在村巷里游来游去,阴沉得有些恐怖。已经销声匿迹的鬼又开始死灰复燃,每天晚上都发生人被鬼捉住的事情。有人亲眼看见一个比平常之人高出一倍的厉鬼斗着黑色的披风,披着长发,吐着一尺长的红色舌头在村巷里风一样行走,厉鬼的指甲比手指还长。厉鬼发出鬼哭狼嚎的声音。大队把这一情况汇报给公社,公社很快做出指示,要每个大队组织一个巡夜队。枫洼大队的巡夜队队长由民兵连长张大炮兼任,巡夜队队员人手一根打狗棍,但他们巡夜的线路不是村路和村巷里睁着眼睛来来回回走动去捉鬼,而是在大队饲养院的草房里闭着眼睛睡觉。一觉醒来天就亮了,几个晚上谁也没有看见厉鬼。

注册送体验金88里成立了领导小组,下辖若干个工作队,工作队给公社派出了联合医疗队,进行了大面积调查。医疗队队员除一名带队的男性全都是青一色的女性,白色的帽子,白色的口罩,白色的大褂,这些美丽的天使们脖子里都挂着一个听诊器。她们几乎不用这个唯一的器械,只轻轻翻一下痪者的眼皮,就能诊断出病因来。医疗队在下队前作了统一的口径,医疗诊断书上都是同出一辙的结论:营养障碍症。一个白衣天使正在填写一份诊断书,当然是在填写营养障碍症,她还没写完就晕过去了。毫无疑问,她一定也是得了营养障碍症,连白衣天使都无法抗拒,可见这种病症的厉害。从此,村里死了人,问及得的啥病,都说是得了营养障碍症,最后简称为“障症”,不久,发音不太准确的枫洼村人一传十十传百,最后误传为“胀症”。因为每一个死去的人和正在接近死亡的人,在死亡之前肚子都肿胀得像一面鼓,不是胀症又是什么呢。

最先死去的除了一些饭量大、力气大的男人,是那些没有缚鸡之力的老弱病残者和孩子。饥饿使死亡已经变得平平常常,习以为常,甚至有些麻木,每一个活着的生命都四面楚歌,危机四伏。大队长、队长、民兵连长和众多的干部,每天要做的事情千篇一律——不是抬人,就是埋人,然后就是被别人抬走。先是枫洼大队那些居住比较分散的二十几户人家的鸡儿狗儿,今天丢失一只老母鸡,明天失踪一只公鸡,后来是村子最东头和最西头孤立无援的几户人家的猪和羊不见了。接下来,整个村子听不见鸡犬之声,安静得宛如旷野里已经荒芜好几年的坟地。坟地一样沉静的枫洼大队过了几天就出现了让人发毛的恐怖,人们在离枫洼大队不远的山凹里发现了狼籍不堪的羊皮、鸡毛和一些动物的骨头。人们的传说不是狐狸的所作所为,就是野狗和野狼的胆大妄为。不久就有张家的尕宝儿、王家的五斤半、李家的天神宝、赵家的闯姓子,一些活奔乱跳的孩子神秘失踪了。这些孩子往往为一个糖果或为一颗花生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每一个传说都有一个吃人喝血的故事和让人毛骨悚然的细节,吃人的对象不是厉鬼就是吃人婆儿,细节的逼真和广为流传已经把传说变成了实事,把假的变成了真的。

活着的女人们凭着最后一口气儿,在深夜里呼唤着几日无归的孩子,凄凉而奄奄一息的声音久久不散,好像是从墓穴里发出来的,比深夜里怀春的猫叫声还要令人心惊肉跳。

死人的事情像村里死了鸡和狗一样再也不能让人们大吃一惊了,抬埋死去的人已经成了一种正常的劳动,队长每天早上安排的第一项农活不是给庄稼浇水、上肥料,而是抬人。送走了大汉之后,死去的人只能享用门板,谁家的人用谁家的门板,抬埋的人要队长派工,等于是出了一个早工。门板用完了,就只好用芦席裹,最后只剩下树枝。

枫洼村的榆树皮被人们剥光了,人们的想象无穷无尽,他们对柳树皮、杏树皮和更多的树皮也进行了大胆的尝试,但都以失败而告终。山野里,裸露的树木排成了列队。当然,他们也不会放过山山洼洼的草本植物,养人的苜蓿、苦苦菜很快就挖光了,那些经验不足的人在大胆尝试一些无人问津的野菜时,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枫洼村的庄稼青黄不接,饥饿的眼睛充满了疯狂,他们已经对集体的庄稼虎视眈眈,最早偷吃了庄稼的闯姓保已经得到了严厉的惩罚,一条胳膊被打折了,他的八岁的女儿昨天死了,但人们还是不放过铤而走险的机会。因为过不了几天,庄稼就开镰了,每一片开阔的地头上已经搭起了高高的看守塔,看守庄稼的人在看守塔上来来回回走动,再也没有机会了。最让人们不敢动手的是,张大炮这几天把一杆七九步枪擦得贼亮贼亮,打老远就放射着幽黑的光芒,他在看守塔上不停地拉动着枪栓,把人们吓得缩住了脖子。

队长按照大队的要求和安排,组织了一个守粮保粮队。守粮保粮队手里的武器来自山背后的冰沟林棵。队长在会上说:“要用就用五尺长的黑刺木棍,统一砍伐,给不法分子来一个震慑。”队长刚放出话去,守粮保粮队的队员们自作主张,自发砍伐了三尺长的山白杨棍。这种又轻又细的山白杨棍简直就是打狗棍,因为守粮保粮队的队员也已经扛不动又粗又沉的黑刺木棍,他们只能投机取巧。因此,队长的守粮保粮队还没出动,村里人把守粮保粮队就开始叫打狗队了。

打狗队把又粗又沉的黑刺木棍换成又轻又细的山白杨棍,才有了白天爬上看守塔的力气,也才有了巡夜的脚力。巡夜是半军事化的管理,在出发之前的一袋烟工夫里,谁也不知道队伍要往哪里开拔。他们半夜里悄无声息埋伏在庄稼地里,像神出鬼没的游击队埋伏在茂密的青沙帐里。有人来偷庄稼,他们就在一声锐利的口哨声中冲上去将人按倒,带回大队部听从发落。被抓的人在大队作了登记,这等于是载入了档案,然后带到饲养院。拴马的横木上拴了一排人,用的都是大拇指头粗的棕纱绳。

饲养院的马圈里吊着八个添满了煤油的黑漆大碗,大拇指头粗的棉花捻头冒着叽叽发响的火焰,八股儿黑烟冲天而起。马圈的中央搭好了临时审讯的文案:一张桌子,一把老式的太师椅子。桌子上放着刺儿条和扎人的麻绳。

大队长比起队长威风极了,他披着条绒的军便装,这是枫洼村唯一的一件条绒衣服。大队长在一群打狗队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嘴里发出骂骂咧咧的声音。他把条绒的军便装搭在太师椅子的靠背上,一下坐了上去。太师椅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慢条斯理做着审讯前的准备工作。准备工作也没有什么复杂的,也就是把腰里的羊皮烟袋放在了在桌子上,把一双臭洪洪的鞋脱了下来,也放在了桌子上。

一个守粮保粮队员向前跨了一步,然后把打狗棍一墩,说:“大队长,要不要把他们吊起来?”

大队长说:“也好。”

于是就吊了起来。之后,大队长突然蹲在太师椅子上大喝一声:“谁让你们偷?用刑,给我用刺儿条抽!”

守粮保粮队的队员们一人攥了一根刺儿条,大声吆喝着,毫无节制地抽打起来。守粮保粮队的队员们挥舞着手里的刺儿条,好像打着一堆破麻袋。打了一阵,大队长披上了他的条绒军便装,他告诉守粮保粮队的队员们说:“好好看守。”说时,几个守粮保粮队的队员簇拥着走出了饲养院的马圈。

大队长事务繁忙得像一个总理大臣。他掖了一下条绒军便装的衣襟,乘着夜色又去了另一个生产队的马圈。

十月嫂没有偷庄稼,不是她胆子小,也不是她的觉悟高,是因为她有另外的准备和打算。

 

那时候,十月嫂已经有了三个孩子。李正伟和李正宏只有七岁,已经饿的奄奄一息,十月嫂怀里抱着一个一岁零两个月的孩子,叫李正大。李正大由于靠十月嫂最后一点奶水的维持,还算保持着一副人的模样。公公李七斤、婆婆马大嫂、丈夫李解放都趟在炕上,一整天难得出一回门,宛如冬眠的旱獭。不是他们不想出门,是因为他们的行动已经有些困难。

十月嫂不会坐以待毙,她只好想到了自己存放多年的粮食,生产队有储备粮不能动,谁动了储备粮是要蹲劳改的。在这之前,大队里已经把三个偷了粮食而又屡教不改的人五花大绑送交了公安局,听说还用了大刑。不仅如此,在那个年代对行盗者打死了是白死,大队送交了公安局还算是最好的处理办法。

凭十月嫂的聪明才智,打生产队储备粮的主意并不是没有可能,关键是要冒蹲劳改的危险,甚至是生命危险。死不要紧,关键是她蹲了劳改,就等于是把一大家人亲手送进了坟墓,她不会做出这种自我牺牲的事情。她活着是为了儿女们活着,她死了儿女们就没有指望了。

在这之前,十月嫂也有过铤而走险的打算,她已经对大队食堂地窖里的洋芋像侦察连的先锋班打前战一样,打过无数次主意。心细的人不难发现,在从十月嫂家到大队食堂地窖的小路上,一指儿厚的膛土路上落满了她密密麻麻的脚印,那内脚轻外脚重的新鲜脚印,是她做过无数次思想斗争的烙印。也就是说,她已经留下了犯罪的动机。

她亲自参与了储藏洋芋的全部过程,什么地方是明道,什么地方是暗道,全在她的掌控之中,她对这口地窖的结构做到了了如指掌。只是三道门有三把锁,三把锁由三个人拿着钥匙。一把是谨慎处世的队长,他的心细如发。他不在贫下中农之列,是上中农,他能当队长,不是根红苗正,是因为他是枫洼村唯一的高中生,人们从未看见过他把钥匙装在身上的哪个裤兜里,在大庭广众之下显摆,怕别人不知道他是队长。他的钥匙存放在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传说,他放钥匙的地方一天一换,十月嫂从他手里搞到钥匙的可能比登天还难。一把是老顽头,他是计工员兼保管,他的一把钥匙永远挂在黑糊糊的脖子里,是紧巴紧套进去的,要解下这把钥匙,除非把老顽头的人头割下来。另一把是张大炮,他的钥匙用明晃晃的铁链拴在裤腰带上,然后揣在他宽大的马裤兜里,裤兜上扣着一个同样明晃晃的扣子,简直是给异想天开的人布下了天罗地网。这三个人组成了枫洼村的铜墙铁壁,是传说中压邪扶正的钟馗,这条路有上天入地壮烈牺牲的能耐也行不通。

十月嫂在幽暗的灯盏前双手拖着动情的下巴想了很久,她的神情像一个久远而朴素的童话,她终于做出了另辟蹊径的选择。她不断回忆着《地道战》里一些至关重要的场面和细节,她在地窖周围假装挖野菜旋磨了几天,看看有没有可乘之机。她打算从地窖的侧面做为突破口,来一次浴血奋战,像英勇无畏的抗日军民一样掏一个地道,一直掏到大队的地窖。可要把地窖掏通,差不多有六丈长的距离,而且有两丈长的距离是坚硬的红粘夯土,是生产队饲养院的墙基,几乎用炸药才能做到彻底的伤筋动骨。可惜,严酷的荒年已经耗尽了人们的体力也限制了人们想象的空间,连身强体壮的男人也不会有这种大胆的想法。十月嫂狠不得来一次脱胎换骨,一夜之间长上老鼠一样的伶牙俐齿,一口一口咬开一个洞。她知道,她还没有咬开一个让自已的身躯爬进去的洞口,说不定自己就已经累死了,让蛆虫给拱了。她在无奈中长叹一声,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吹灭了煤油灯盏,在黑暗中勤奋地思索着。

有道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娃娃会打洞。十月嫂知道轻重缓急,在大是大非面前头脑清醒,一定不会顶风作浪,是时候了,她打算动用自己的储备粮。她有整整一麻袋金灿烂的麦子,这不是饥荒潮水般在枫洼村降临时才储备的,还在三年前她就做了卧薪尝胆的准备。不过这一麻袋麦子的分解方法和储存方式的复杂精密程度,让精于算数的算学家都不可思议。这不是她有先见之明,也不是她贪婪无度,是她的爷爷在很小的时候就多次提醒一大家子人,饱了不忘备粮食,热了不忘带棉袄。除此之外,她娘家里的一些生活习性和细节潜移默化了她怎样储备粮食,以防万一。

那时候,她的娘家在大树庄算得上是一个殷实之家,她的木匠父亲的手艺如日中天,她母亲扒家过日子的能耐宛如聪明的田鼠储仓。父亲推着一辆独轮车吼着“花儿”行走在山背后的十村八乡,给人们做棺材、盖房子、打农具,年终推回来的不是民国的票子,是一口袋一口袋的粮食。她的父亲在外面拼搏,她的老谋深算的爷爷在家里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不是把装满粮食的口袋原封不动码起来,为磨成面粉、磨成炒面提供方便,而是在家里角角落落修了十二个粮仓,宛如日本鬼子据点里的炮楼,用来储备粮食,这让一家人百思不得其解。按一般人的逻辑,爷爷最好把口袋原封不动码着,磨面多方便。要么修一个能盛二十口袋或三十口袋的粮仓多省事,可他老人家偏偏多此一举地一修就是十二个粮仓,而且一个个粮仓又小又高。这样家里人每收拾一回磨物儿,都要放上专门挖粮食用的梯架,把仓里的粮食一碗一碗挖出来,装在牛毛口袋里。这种多此一举脱裤子放屁的费力费时,不为别的,就为全家人知道粮食的来之不易。这不是爷爷老到犯傻的年龄了,是他老人家费尽心思的一大创举。十二个粮仓,每空了一个,就标志着全年十二分之一的口粮完了,做到每一个人吃馒头心里有数。或许十月嫂爷爷的十二个粮仓,早就奠定了她家的富农成份,爷爷费尽心血买了五十亩地的第二年命归西天,第三年就解放了。  

有道是山外青山楼外楼。当旷世的荒年在枫洼村洪水猛兽般到来时,十月嫂跟她祖人们的优良品质比,简直就是登峰造极。她的高瞻远瞩和与时俱进更是锦上添花,甚至做到了狡兔十窟。她凭自己精湛的木匠手艺和无可比拟的心机,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从她的娘家大树庄偷偷背来了让她得心应手的木匠工具。她触摸着这些农具是那样的熟悉和亲切。在许多个同样夜深人静的夜晚,她用废弃的木板因地制宜做了十五个质地各异大小不等的袖珍木箱。那些袖珍木箱上开凿的锯齿状的卯口,那个细密和精准,就是时下的八级工用先进的刨床、洗床都很难做到。其中让十二个木质还说得过去的箱子盛满了麦子,怕受潮,从后山的冰沟林棵里刮来松胶,一一灌封,然后作了编号,暗藏在十二处。有的藏在地洞里,有的藏在屋梁上,有的藏在墙道里,有的藏在草房的麦草堆里,有的吊在牲口槽下面,有的埋在羊圈里,有的埋在死灰里......而三个木质太差的箱子是空的,最容易比人们发现的,是形同虚设的诱饵,是让人们上当受骗的。十月嫂把它们不是放在显而易见的面柜上,就是放在触手可及的案板上。

十月嫂的行为实在太诡秘了,这种诡秘除了小时候爷爷的启蒙教育,最主要的还在于松鼠秋天储藏松果的启发。他在很小的时候去林棵里背柴,她无数次看着松鼠是怎样储藏食物渡过冬天的。正因如此,她的十二个木箱有十一个半木箱里的麦子,在碾子上经过简单的加工后以最佳的方式逍遥法外吃进了全家人的肚子,只有半箱或不足半箱的麦子在一个不祥的夜晚不幸遇难。如果不是十月嫂当初的高屋建瓴和高瞻远瞩,这十二个木箱会被枫洼村的干部群众一网打尽。

大队食堂解散后,一切食物来源都没有了。十月嫂和李正伟、李正宏饿得只剩下皮包骨了,连心肝肺都贴在肋骨上没有动静了。孩子们再也熬不住了,她再也熬不住了,她坐在炕头上望着孩子们雏鸟一样的嘴巴,仔仔细细回忆着十二个木箱的成色和准确的位置。她的脸上充满了庄严的深思状,像一个肩负重大使命的共党地下发报员回忆着密码。慢慢地,她贪婪地回味起了五谷迷人的香气,激动得双手颤抖起来。她喝了一大碗凉水,给自己压了惊,然后把李正伟拉在怀里,说:“好儿子,听妈的话,你到外面站岗放哨,妈有事要做,见人就学鸡叫。”

李正伟说:“妈,学公鸡还是学母鸡?”

“傻儿子,大白天日的公鸡咋叫鸣呢,学母鸡下蛋。”

李正伟点了点头,两只胳膊朝后翘着,发出了“咯咯咯——咯咯咯”的叫声,说:“妈,是不是这样?”

十月嫂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差劲用挎篮和暗兜里的五谷喂养的儿子,就是被吃野菜啃树皮的娃儿精灵。她在儿子的头上轻轻抹了一下,又一次叮咛道:“千万要小心。”

“妈,是不是见人就叫,不见人不叫?”

“儿呀,你太聪明了。去吧。”

李正伟便挺着已经浮肿的肚子歪歪斜斜地走出了门。他虽然被饿得头昏眼花,但母鸡下蛋的叫声记忆犹新,因为他吃过两次母亲为他炒的鸡蛋,是铁勺里炒的,他对母鸡的行为格外关注。他不停地默念着母鸡下蛋的声音。

李正伟一出门就遇见石娃子手里拿着一根榆木棍,一边贪婪地啃吃着上面的皮子,一边朝他走来。他急忙学起了老母鸡下蛋来,然后发出“光光蛋——光光蛋——”的叫声。

石娃子听到正伟李母鸡下蛋的叫声,抬头眯了一眼,说,这娃八成是被饿疯了,然后就更加贪婪地啃起了榆木棍上的皮子。

听到儿子老母鸡下蛋的声音,十月嫂心领神会,她立马拴好了门,跟孩子们焐着头钻进了被窝。

 

天色已经不早了,十月嫂从被窝里爬了出来。她拿了铁铣在公公婆婆睡觉的炕洞里倒了几下,回过头来爬到窗前听了听,没有一点动静。她估摸着两位老人已经睡了,就笨手笨脚爬着梯子上了房头。

饥饿几乎使十月嫂家的梯阶拉宽了许多,每上一个阶梯都要付出巨大的力气,每上一个阶梯都发出很大的响声。她爬完了最后一个梯节,鬼一样吹了一口气。她蹲在房头上朝四下里听了听没有一点儿动静,就又从梯子上轻轻爬下来。她拿了铁铣推开了羊圈的木栅栏,羊圈里没有羊。她从门口朝里踏了两大步,又踏了小半步,选定了一块地方,前后左右各挖了一铣土,就准确无误地挖出来一个木箱。

十月嫂跪在地上,用袖口抹干净了粪土,掂了掂,用鼻子轻轻嗅了嗅,除了冲鼻的松胶和发酵过的羊粪和羊尿味儿,没有异味。黑暗中,她细细摸了摸小木箱的封口,跟保留在她记忆中的感觉是一样的,心里就踏实了。她不急着把这个木箱拿到屋里,她要等待着夜深人静,她怕那些同她一样饥饿的人嗅到麦子的味道冲进来坐享其成。其实,聪明的十月嫂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对于五谷诱人的味道来说,夜晚和白天、黑暗和光明都是一样的,关键是空气里的风。风是耳朵,是鼻子,是眼睛,她错就错在忽略了流动的空气和无孔不入的风。

半夜里,十月嫂悄悄点亮了青油灯盏,灶口里很快发出一些麦草的声响,轻极了,像猫捉老鼠,像老鼠舔食窗纸上陈年的浆糊,她要把麦子炒熟了。她怕饥饿至极的两个孩子把炒麦囫囵咽下去,浪费了五谷的营养是小事,拉出的屎才是大事,屎里面没有消化尽的颗粒会一针见血地说明她家偷吃了粮食。如果追查偷吃的罪果,这是铁证如山的事实。不是大队长宣布了食堂要解散这一恐怖而绝望的消息,她不会作出如此果断而大胆的决定。她先要把炒麦在碾子上碾成炒面,然后弄成面糊糊,让几个孩子吃下去,像肉一样直接糊在孩子们身上。

夜深得不能再深了,星空越来越遥远。小木箱被十月嫂从羊圈里像一件宝贝似的抱回来,灯影里,她娇小的身躯顷刻间变得硕大起来,硕大得顷刻之间像降临人间的天神,把整个屋子都充满了,屋子里洋溢着一种伟大而庄严的气氛。只听咔地一下,她毫不犹豫地打开了。

屋子里出现了奇迹,小木箱里的麦子宛如一粒粒金贵无比的金粒,把整个屋子都照亮了,把一家人都照成了呆子和傻子。十月嫂抱着那口木箱忘记了该做什么。

良久,她从木然中清醒过来,不假思索地挖了两碗麦子,哗啦啦倒进锅里。这是最小的一个木箱,木质是桦木的,盛着十五斤麦子。十月嫂狠狠挖了两碗,掂了掂不足,又狠狠挖了两碗,她又掂了掂,沉思片刻,往木箱里抓回去两把。这时候,她听见婆婆马大嫂有气无力咳嗽的声音,然后是院子里走动的声音,然后是轻轻敲门的声响。她打开了一道门缝,看见婆婆眼睛里死亡一样的绿光,就把门缓缓打开来。她隐隐约约看见婆婆渴望的目光,又把刚才抓回去的两把麦子抓进了锅里,双手掂了掂,木箱里还剩十斤的样子。

十月嫂盖上锅盖,说:“妈,是麦子,不要声张,不急,你先回去躺一会儿,就一会儿,熟了我来叫你。”说时,坐在灶口前不动了,她觉得还没有到点火的时候。这是一个大事件,一定要等到夜深人静。

婆婆坐在门槛上没有走,她又咳嗽了几下,背对着屋子坐在门槛上。婆婆一直坐在门槛上守候着,她怕十月嫂和一群孩子吃了独食没有她的份。她望着天空里麻胡胡的半牙儿月亮,嘴唇不停地抿着,好像抿着洒下来的月光,偶尔发出死亡前的呻吟。

十月嫂说:“妈,天太凉,你先回去吧,熟了我喊你们。”

婆婆想起麦子的味道,还是没有动,她把身子转过来,两股绿光死死盯着金光灿灿的麦子。不一会儿,公公李七斤也来了,丈夫李解放也来了。李解放蹲在灶口里像一只乌鸦,李七斤守候在门槛上像一只公猴,所有的眼睛都盯着锅口,也都想象着麦子诱人的味道。

十月嫂停下了手中的活儿,说:“都回去吧,熟了我来叫,人多了不好。”

大概守了半个小时,三个人一边抿着嘴,一边不情愿地走了。婆婆一手撑在门槛上,一手捂着门框,吃力地抬起僵硬的屁股,突然撂出一句不知轻重的话来,她气鼓鼓地说:“你不叫我们,明天告你去。”

“妈,你把心放到校场里,每人都有一份。”十月嫂并没有生气。

夜已经十分深沉了,深沉得伸手不见五指。由于是严酷的荒年,村里听不到一声半声的鸡鸣狗叫,只有风把树叶吹得发出一些老鼠偷吃食物的细响来,使深沉的夜有了几份恐怖,有了几份担惊受怕。这么重大的事情,十月嫂不会轻而易举地做出胆大妄为的举动,她的心里忐忑不安。她向幽深的夜空张望了一会儿,捋了捋头发,又向空中凝望着,终于做出了决定。

天空里,三星的位置十分准确地告诉自己,已经是后半夜了。她轻轻走出了家门,朝四下里张望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咳嗽了一声,没有一点反应,又咳嗽了一声,还是没有一点回应,就放松了心情,轻轻走上了瞭过顶。

夜空辽远得无边无际,村子里没有一点声音,十月嫂的背影宛如一副皮影人在夜色中缓行。

那是枫洼村的至高点,几乎能看到枫洼村所有人家的庄廓和庄廓里发生的事情。她站在瞭过顶上,俯视着漆黑的村庄,没有一家是亮着灯盏的,也没有一家的烟洞里冒着烟,整个枫洼村以至更辽远一些的地方像死了一样静寂,她的心里一阵兴奋。她急匆匆往回走,一路上连一个夜游的狗和猫都没有遇到,她心里踏实极了。

夜深沉极了。十月嫂心里一阵狂喜,她风一样下了瞭过顶。回到家里,她拴好了门,在灶口里坚定地点燃了麦草。

屋里一片通红。

灶膛里揋满了麦草,金黄色的火焰尽情舔着锅底,胖生生的麦子宛如无数个救命的小药丸,宛如嘀血的活奔乱跳的生命,在铁锅里发出细水长流的声响。不一会儿,在麦草徐徐燃烧的火力下,铁锅里金灿灿的麦子开始慢慢地蠕动了,发出不连贯的响声,接着开始了无法阻挡的噼啪——噼啪的自由自在的爆响。在麦子皮儿慢慢变酥变黄的同时,那久违了的五谷的香气就徐徐地在十月嫂家的院子里急不可待地弥漫开来,在十月嫂和两个孩子面前灿放出一缕缕无法抗拒的香气。那从未有过的香气像春回大地,越来越浓,也越来越冲,宛如长了翅膀的空气,渐渐地无孔不入地弥漫了每一个角落,连已经沉睡在屋檐下的麻雀和躲藏在木头缝隙里的蛀虫,都开始欣然苏醒,翻了一个舒展的腰身,开始活动手脚了。

枫洼村的夜顷刻间被激活了,谁也不会放过这么迷人的香气。

 

第一个被唤醒的当然是十月嫂,她使劲抽动着鼻翼,醉心地嗅着,怕金贵的香气四散了,白白浪费了,她就立马盖上了锅盖,然后把一条破被单挂在门上,堵住了空气的流通。她的心里踏实极了。她脸上泛起了兴奋不已的红晕,宛如红透的沙果,宛如待嫁时幸福的新娘,宛如一个头一回做了母亲的女人。那香气也似乎以同样的方式唤醒了她的好久没有跟真正的五谷亲和的肠胃,她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心肺和肠子毫无疑问地长在自己的胸腔和肚子里,而不是贴在后背上。她不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休克了很长时间的舌根立马射出了一口饱和的口水,她舍不得咽下去,在嘴里噙了好久。她不停地用舌头来来回回搅动着,好像那粘稠的口水里包含着五谷的精气。

这时候,已经爬在炕上进入了半昏迷状态的李正伟和李正宏突然被一种奇异的香气弄醒了。醒的正是时候。他们仰起别开生面的小脸,宛如听到惊蛰的雷声从地洞里爬出的两只旱獭,眼睛机灵地转动了几下,准确地得出了一个惊喜的判断,是炒麦的香气,然后就对着锅灶的方向贪婪地掀动着小小的鼻翼。两个出气的鼻孔张开着,宛如两个吃饭的嘴巴。

那炒麦的香味浓得让人有点儿胆惊受怕,宛如五月的沙枣花一夜间开放了似的,浓得让人有些惊慌失措。十月嫂急忙走出了屋,朝四下里瞧了瞧,赶紧关紧了门,然后用一些乱麻和破布把那扇破败不堪的门弄得严严实实,然后在刚才挂上去的破被单上泼了一盆水,做到了万无一失的防范。她之所以这样谨慎,是因为最初想到了这么诱人的香味白白儿跑了,有点可惜。可后来就觉得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怕让别人闻到味儿,闻风而至,坏了一家人的好事。于是,十月嫂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小心地将香味四溢的炒麦一撮一撮细水长流地捻进了小小的碾孔里。这是一个直径一尺五寸的碾子,是枫洼村石匠家族石娃子的父亲和祖父们的杰作,这样的碾子在枫洼村最少也有三十个。在这严酷的荒年都荒弃了,唯有十月嫂家的奇迹般恢复了新生。

昏暗的油灯下,十月嫂熟练地转动着碾盘儿,在咕噜噜——咕噜噜的响声里,灰白色的面粉从碾孔里丝丝缕缕地流淌出来,宛如酿成的酒水,宛如白雪和牛奶,那样亲切,那样柔滑,那样细嫩,那样绵长,那样动情。已经从炒麦变成炒面的麦子,这会儿完全打开了五谷的五脏六腑和生命的情感,宛如一群女孩围拢在一块儿,打开了端午节的香包儿。香味越来越浓,竟是那种从未有过的清香,那种浓得让人头晕眼花的香味渐渐地弥漫了整个院子。

十月嫂和两个孩子使劲地抽着鼻翼,贪婪醉心地嗅着。她的脸上洋溢着兴奋不已的红光,把她弄得有些呆傻,好像这炒麦是用鼻子嗅的,而不是用嘴巴吃的。两个孩子的目光也变得生动起来,宛如两股跳动的火苗。

   “妈,真香啊,这炒面!我可从没闻过这么香的炒面!这么香的炒面能不能吃?”李正伟爬在十月嫂的腿上,李正宏爬在十月嫂的另一条腿上,两个孩子贪婪地咽了一口口水,忍不住问十月嫂。

    十月嫂说:“傻儿子,这么香的炒面咋不能吃!”

“让我吃的?”

十月嫂点了点头,李正伟迟缓地跪爬在石碾前,伸出舌头舔了一口,望了望十月嫂说:“妈,真香。”

女儿李正宏的身体情况比李正伟差一些,她的肚子发绿得像透明的虫子,已经七岁了,看上去只有四岁的样子。

十月嫂看了看女儿,说:“正宏,你也舔一口。慢点,小心咽着。”    

人在极度饥饿的时候,有时对可口的食物产生一种恐惧感,因为这种食物太难得了,也太奢侈了。两个孩子似乎不太相信这么多的炒面是让他们吃的,望了望十月嫂,一下一下,小心翼翼地把舌头伸进了炒面。

    “香吗?”

    “香!”

    “好吃吗?”

    “好吃,就是干!”

    “那就慢点吃,等妈磨完了倒水。”

    “妈,你也吃一口!”

“这是给你俩吃的,妈不饿。”十月嫂摸了一把女儿的头,又摸了摸儿子的头,使劲咽下了一口口水。    

“妈,你也吃一口!”李正伟双手捧了炒面给母亲。

十月嫂摇了摇头,一脸欣慰地说:“那是给你俩吃的,你们还要长身体,妈妈的身体早就长好了,已经不用长了。”

    “那我就等爷爷、奶奶一块儿吃!”两个懂事的孩子蠕动着嘴唇,又吞了一口口水。

十月嫂轻轻打开了门,轻轻敲了三下窗户,把这个惊人的消息告诉给了婆婆。她说:“妈,快熟了,叫醒他们吧。”

头一个进来的是李解放,接着进来的是李七斤。婆婆从死亡中走出,眼睛里的绿光也变得呆傻起来。她嗅了嗅扑鼻的五谷味儿,一下就清醒了。她说了一声“我的妈妈哟!”就连滚带爬向碾子倒了过去,谁也没有看清是滚倒的,还是爬倒的,抑或是就势卧倒的。当十月嫂看清楚婆婆时,婆婆的嘴唇上已经粘着一些炒面,婆婆使劲往下咽着炒面。

十月嫂在咕噜噜咕噜噜碾子的滚动声里,碾完了最后一把炒面。这哪里是碾子吃力的滚动声,简直就是唤醒人们食欲的美妙而动情的音乐,不,是流动在人体内的血液和生命。很快,公公、婆婆和李解放也不约而同地围在了灶前,不停地抿着嘴。

深夜,天上布满了星星。院子里,醉人的麦香急不可待向空中飘去,像刚刚长了翅膀的麻雀跌跌撞撞向更远处飘去,所到之处,在地面上都留下了它们的影子。

十月嫂一家人贪婪地吃起来,吃得回味无穷,发出一阵呼噜呼噜的声响来,然后打出了冗长的饱嗝。

这天夜里,迷人的香气把枫洼村的空气熏得头重脚轻,所有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香气搅乱了心思,从被窝里爬了起来,动物们也从半昏半醒的状态中彻底苏醒了过来。

 

一场雪上加霜的灾难在此时不知不觉地发生了,错就错在十月嫂吃字当头,对房门的张风漏气和大门的破烂不堪考虑得还是不够周全。她哪里知道,李解放家张风漏气的门是挡不住无孔不入的空气的,宛如再细密的鱼网也挡不住水的尽情流淌一样。

这天夜里,同样饥饿的人们闻到了这天外来风般的香气。炒麦惊心动魄的香气,宛如一枚枚锋利的银针扎在了人体最敏感的穴位上,刺激了枫洼村人的全部感官和神经。即使是一些从娘胎里生下来就是呆子和傻子的也无例外。即使是在这深更半夜,那香气固执而一厢情愿地感染着枫洼村的空气,然后飘进了人们朦朦胧胧迷迷糊糊的梦境里,让人们产生了一阵昏眩。不久,人们又出奇地清醒了,他们的大脑里一幕幕闪过记忆深处的各种食物的味道和气味,这种久违的味道把他们折腾得心惊肉跳。

最早从饥饿中醒来的是张大炮,因为有当兵经历又上过战场的他多年来形成了一个顽固不化的习惯,睡觉从来都是半醒半睡。最早嗅到五谷味道的也是张大炮,因为他有一只警觉的无与伦比的鼻子,传说他能用鼻子嗅出青稞和麦子的不同,能嗅出雪水和雨水的差异,何况是这么诱人的炒麦呢。这么冲的气味,怎么能让时刻觉悟的张大炮入睡呢?他急忙把躺的姿势换成爬的姿势,咽下一口口水,跳起来顺着梯架快速爬上了屋顶。那个时候,枫洼村的空气也太纯净了,没有沥青和汽油味儿,他还没有打开鼻翼,五谷不可抗拒的冲味,让他打了一个响雷般的喷嚏,差一点就把他从屋顶上摔下来。他心里暗暗自语:把他先人的,大队里的食堂停火七八天了,哪来这么香的香味!

这是一个非常重大的信息,他的眼睛游了一下漆黑的夜晚,就大致上确定了目标。他立马回屋穿上在朝鲜战场上服役时的马裤,扎上那条猪皮的武装带,嘴里嘀咕了一句不文明的话,匆匆走出了家门。

香气像雄鸡在黎明前雄壮的报晓,把人们从沉睡中唤醒。几乎在同一个时间醒来的是石娃子,由于他的食量大力气也不含糊,是枫洼村最早被饿垮的人,所以他的咕咕饥肠根本没有让他入睡。这天夜里,他已经从缸里灌了三回水,还是没有睡着,这会儿又想去灌一回水。他是个老实人,他不想独自享受这迷人的香气,就惊喜万分地推醒了睡在他身边的女人严凤兰,然后坐在炕头上,使劲地抽动着布满鼻毛的鼻孔,确定无疑地认为这不是沙枣花的香气,而是五谷的味道,分明是炒熟了的五谷的味道。石娃子是个好庄稼人,在这一点上,他甚至比十月嫂还略胜一筹。他对农时和二十四节气的每一天都胸有成竹,他十分敏感地算了算节气,暗暗自语道,这个季节哪来的沙枣花的香气,妈的,这不是三九天打雷、冰台上长出了牡丹吗。他深深地用鼻子吸了一口长气,十分果断地作出了一个历史性的决定。他对严凤兰斩钉截铁地说,媳妇呀,你闻一闻,你赶紧闻一闻,一定是五谷的味道,是炒麦的味道。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么饥馑的年月,谁家还会有粮食偷吃呢?是不是自己在做梦呢?他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之后,又一次提醒了严凤兰,从炕上头重脚轻地爬了起来,在他下炕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又摸黑爬了起来。

石娃子赶紧爬起来时,他的女人严凤兰的背影已经走出了屋门。只见严凤兰披头散发,一只鞋踏着,还没有来及穿的一只鞋提在手里,准确地朝着十月嫂家的方向走去。

在炒麦的香味宛如饥饿的瞌睡虫,无孔不入地钻进人们的鼻孔里时,人们像冬眠了一个漫长冬季的灰熊,终于望眼欲穿地等来了惊蛰的雷声,在炕上缓缓地挪动了沉重的头颅,挪动了迟钝麻木的屁股,挪动了麻杆一样的腿,蛇一样滑下来,惊喜地打开了门。他们宛如空气里飞行的蜜蜂和蝴蝶,抑或是秋天随风飘动的树叶,慢慢地摇摇摆摆地向着麦香的方向坚定地靠近,再靠近。那发出麦香的方向实在太遥远了,太不可企及了,一些体力不支的人在半道上就率先倒下去了,像细水浸透的土墙,说倒就倒了。没有倒下去的人是达尔文《进化论》里的适者,是那个时代的精英和智者,他们也许是平常素日的多吃多占者,也许是族上的遗传基因更优秀一些,反正他们还没有倒下。但他们也不过是霜打的叶子和秋后的蚂蚱,他们闻着诱人的炒麦气息,有的捂着庄廓墙,有的柱着木棍,还有的报着有难同当有富共享的心思相互搀扶着,缓缓而来。他们贪婪地享受着五谷的香气,由于走得缓慢,节省了体力,走过一半路之后才倒下去。

不久,炒麦的香气几乎把整个村子都搅乱了。十月嫂家的院子成了靶场里的靶子,左邻右舍的人们很快就四面八方围住了十月嫂家的院子。

后半夜,一牙月亮清冷地挂在天空里,宛如一把银器打制的刀子,高贵而清凉地高悬在枫洼的天空里。十月嫂家年久失修已经破败的庄廓围满了人群,心急如焚地等待着有人打开这扇神秘的门。

更聪明的人已经找到了十月嫂家庄廓的水洞,还没有看见五谷的一根毫毛,这个小小的水洞就上演了一场无法回避的生死大战:一个刚把头伸进了水洞,做好了往里爬的准备,后来者就把前者抱住双腿拽了出来,后来者刚把头伸进了水洞,又一个后来者就又抱住双腿拽了出来。这样往返了八次,七个先行者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好像已经被洞口里的香气熏醉了,爬在水洞门口不动,剩下的一个身强体壮者,把七个先行者十分吃力又十分耐心地一一从水洞口里清理开来。当他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十分霸道地占领了水洞时,他也已经筋疲力尽了。他狗一样往里爬,只是水洞太小,使出浑身的解数,也没有爬进去。他爬进去半个身位后,已经没有一点力气,另外半个身位露在庄墙外面,宛如缩头露尾的山鸡,他在进退两难中生死未卜,很久很久就不动了。

人们都是自身难保,谁也不要指望有人来拉他一把。前赴后继的场面终于结束,爬在水洞口里的人像一具僵尸,在那里一动不动。

香气像一条大蛇隐蔽在树上,张开大口吸食着麻雀。

 

十月嫂一家人正你一口他一口地吃着救命的炒面,吃得忘情。

李正伟和李正宏的两个小嘴巴吃得五花八门。李解放打出了冗长的饱嗝,他一边回味着吃撑的感觉,一边舔着嘴唇上没有弄干净的面渍,一边偷偷地放了两个不响的屁。他的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回味无穷的神情。李七斤和马大嫂由于吃得紧张,呛出了眼泪。

张大炮关键时候敢作敢为,他一脚踢开了十月嫂家弱不禁风的单扇门,果断而英勇地跨了进去。然后进去的是石娃子和他的女人严凤兰,紧随其后的是一群摇摇晃晃腰来腿不来的人。十月嫂家的单扇门是加了门拴又顶上门杠的,只是她家年久失修的单扇门,门框和门柱已经腐朽不堪,只是上过朝鲜战场的张大炮英雄不减当年勇,随便一脚就踹开了。

十月嫂家人满为患。李七斤、马大嫂吓得哆嗦起来。李解放反应比较快,他见势不妙,轻轻就势一滚,悄无声息地躲在案板下面,他们把事情的责任用责备的目光推在了十月嫂身上。

李七斤的脸一下变得苍白难看起来,他把最后一嘴食物奋力咽下去,慢慢地抿着嘴唇,似乎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自言自语道:“张连长,不管我们的事,是她让我们吃的,我们就吃了。已经吃下去了,吐是吐不出来了,你就看着办。”

吃饱了肚子的马大嫂这会儿也来了精神,她的眼睛里冒着坚锐的目光,他旗帜鲜明地说:“都是这婆娘偷的粮食,要抓就抓她!”说时,就遛走了。她走的义无反顾,两条腿明显有了力气。李解放打了一个冗长的饱嗝,急忙用双手捂住肚子,怕把自己吃进去的东西让别人抢了似的,他一直躲在案板下面没有出来。屋里的局面陷入了僵硬。

李正宏碗里的炒面还没有吃完,她被突如其来的场面吓得打掉了手中的黑瓷碗。黑瓷碗不偏不斜掉在了碾子上。一声刺耳的声响牢牢纠住了人们的目光,灰白色的炒面撒了一地。十月嫂碾成了粉尘的炒面宛如阔太太和贵妇人使用的名贵香粉,顷刻间像长了无形的翅膀在人群里美妙而奇特地四溢开来,人们的脸上洋溢着兴奋张狂的表情。满脸浮肿的严凤兰经不住这奇异的香气,她狠狠地嗅了几下鼻子,无法承受这久违的香气和五谷伟大而英勇的力量,激动得宛如抽了风的病人,一下就晕倒在地上。她双腿一蹬双目一瞪,嘴里流出一些白寡寡的口水来,像是奶水。她紧紧握住了两个肿胀的拳头不省人事了。

人命关天,在这万分危机的时刻,张大炮和石娃子急了。石娃子一把把严凤兰扶起来,半个身子落在地上,半个身子靠在他的怀里,他不停地抹着严凤兰的胸部,抹了胸部又着急地掐耳朵,他棱角分明的面部表情里分明充满着一种隐隐的仇恨。他的仇恨由来已久,他想不通,他一个枫洼村妇孺皆知的大力士没有一口吃的,而一个弱不禁风的女人却胆大妄为地偷吃白花花的炒面,他气得两个眼珠快了跳出来了。张大炮眼明手快,一只手像一把梳子不停地抹着严凤兰纷乱的头发,一只手一下又一下掐着严凤兰的人中。石娃子还在不停地在严凤兰的心口窝里抹着,还有一个女人用勺子往严凤兰嘴里喂水。

严凤兰没有很快醒过来,这更加激起了人们的愤怒,好像严凤兰的晕倒不是饥饿所致,而是十月嫂有无法逃脱的责任。

“狗日的十月嫂,我们大公无私吃食堂里吊命的八宝饭,你哪来的五谷吃独食?这不是跟人民公社对着干吗?搜,今晚不搜个水落石出誓不罢休!”关键时刻老顽头至关重要的一句话,起到了煽风点火和火上浇油的作用,把一场闹剧推向了高峰。

饥饿的人们只好把满腔的愤怒潮水一样涌在十月嫂的身上,好像大队食堂断火不在上头的政策,而在于十月嫂吃独食。人们热血喷涌,一个个瞪着血红的眼睛。他们把十月嫂在十分拥挤的屋子里推过来搡过去,发泄着心中的不满,看到眼前正在独享美食的十月嫂一家人,唤醒了他们的胆子和力量,也唤醒了满腔的仇恨,他们响亮的骂声立即冲破了天空。

五谷的力量神奇而伟大,就在这时候,经不住凄迷的香气而晕倒的严凤兰也不知什么时候苏醒过来了,只听得她长长地吹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吹得有些像口弦的回音。她还来不及眨一下眼睛,就立马恢复了对食物的美好记忆。她的鼻子神奇地抽动了一下,然后就听得有嗅动的声音,然后眼睛就发现了该发现的东西。她蠕动着浮肿的身躯努力朝着刚才李正宏打碎的黑瓷碗艰难而目标明确地靠近,眼睛里放射着兴奋的光芒。那上面分明还有一些没有吃干净的面粉,在微弱的灯光下,宛如刚刚糊上去的一层浆糊,她一把攥住一块最大的黑瓷碎片贪婪地舔起来。她的舌头宛如一把红色而有力的刷子,横七竖八地胡乱搅着,锋利的黑瓷碎片把她的嘴划破了一条口子,流出了血她都没有一点儿感觉。其实不然,她分明舔出了血的腥味,很长时间没有尝到过这种新鲜的腥味了,她舔得更加贪婪。

更多的人朝十月嫂家涌来。愤怒而智慧的人们很快就从她家里搜出了那个已经挖了四碗麦子的小木箱,应该说这不是人们的智慧所致,是十月嫂的疏忽和大意。人们的目光梭子般穿行在灰暗的灯光里,宛如日本鬼子架在华北平原炮楼上的探照灯左摇右晃,很快把屋里的东西扫视了一遍,就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十月嫂作为诱饵的那三只小木箱。那三只小木箱是十月嫂油过枣红漆的,在灰暗的灯光下放射着幽幽的光芒,宛如三个骨灰匣子。人们贪婪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盯在三个匣子上,谁也不敢动。

率先打开小木箱的是老顽头。在铁证如山的实事和众多的社员群众面前,他终于为抓到十月嫂的把柄而得意忘形,脸上立马露出了阶级报复的神情,因为他的表情是咬牙切齿的。一一清点的是张大炮。尽管老顽头非常自信是他头一个发现了木箱,也非常自信地打开了木箱的盖儿,但张大炮对十月嫂的智慧心知肚明,他对三只小木箱不抱一点希望。既然老顽头已经进入了一个圈套和误区,他也只好装模作样用目光例行公事。

果然是一个圈套。一只打开来,是一堆碎棉花和碎羊毛,棉花和羊毛下面是一个针扎子,上面别着几只生了锈的扣针,针扎子下面是两双滚了边儿的鞋面儿。一双绣着大红的牡丹花,显然是给马大嫂做的老鞋,另一双什么也没有绣。

人们气急败坏,又一只木箱被老顽头死不甘心地打开来,是一些巴掌大的破布片,破布片下面是几个鞋样儿。最后一只不是打开的,是被老顽头一拳砸开的。在这严酷无情的荒年,马无夜草不肥的老顽头的拳头力量比石娃子大多了。只听一声破响,几十个猪蹄子骨节腾腾腾地从小木箱里神奇地飞跳了出来,好像有人蓄意打出的弹弓子儿。有的染上了红色,有的涂上了绿色,被人的手指打磨得透出一些似是而非的光来,宛如一个个夜鬼在微弱的灯光下群魔乱舞起来,舞到比人还要高出一个头的半空中,就变幻成了一个个红色的、绿色的嘴巴,发出一些古怪的声响。人们还没有看清楚空中的骨节是红色的还是绿色的,突然间,一个红色的骨节从地上飞翔起来,飞得悠扬而别致,好像有人操纵着,越飞越高,发出一种蚊子或者苍蝇飞翔的声音,在空中飞翔了一圈,不偏不斜,正好打在老顽头的左眼肚上,发出一声水哗哗的响声。老顽头猝不及防,吓得后退了两步久久不动。

这是十月嫂还在姑娘时抓的子儿,把人们吓得后退到几步之外。老顽头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他揉了揉不好使的左眼,更加气急败坏地把落在地上的骨节儿踩了几脚,反而把自己的脚踩疼了。他骂骂咧咧地在屋里走来走去,也没有发现更有价值的东西,把目光盯在那个唯一藏有粮食的木箱上。

此时的人们如梦方醒,转过身来疯狂抢木箱里的麦子,威严精明的张大炮失去了对场面的控制,他高喊道:“住手!都给我住手!剩下的粮食是集体的,谁也不能动!”

饥饿使人们失去了理智,吃的欲望就是刀子架在脖子上,他民兵连长的命令一点也不起作用。

苏醒过来的严凤兰一醒来就充满了理智,也不知什么时候她用麦草麻利地扎住了自己两个肥大的裤角,双手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进了木箱。她的一只手贪婪地往嘴里胡乱地塞,另一只手大把大把地把麦子塞进了裤腰,刹那间,就把麦子塞得所剩无几。所有的人都目标明确,锅里的没有了,就想办法弄碗里的。一个女人的一只手麻利地伸进严凤兰的一条裤腿,几乎在同一时间里,另一只手同样麻利地伸进严凤兰的另一条裤腿,严凤兰的两条裤腿同时被弄破了,裤子变成了裙子。

黄灿灿的麦子顷刻间四散开来,所有的人爬在地上,密不透风。

严凤兰腹背受敌,她还没有明白过来,另一个聪明的女人另辟蹊径,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急忙伸进了严凤兰的嘴里。严凤兰用门牙使劲咬了一口,不料,这女人早有防范,她把手指拧了一下,严凤兰咬到的是顶针,把严凤兰气得用大牙狠狠又咬了一口,发出老鼠在铁器上磨牙的声响。女人什么也没有弄出来,就用另一只手撕扯严凤兰的嘴巴,把严凤兰的嘴撕扯得血肉模糊,把从严凤兰嘴里弄出来的麦子迅速塞进自己嘴里,然后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立马遛进了黑暗的角落。

身强体壮的石娃子眼看着啥都捞不上,作出了女不跟男斗的高姿态,他凭的是石匠家族的优秀基因。只见他奋力扑上去,试图像古典小说里的英雄人物一样,奋力抱走那个刚刚碾过炒麦散发着浓烈麦香的碾子。因为碾子上分明还残留着十月嫂还没有来及清理的炒面,在昏暗的灯光下是那样的清晰和诱人。但外强中干的石娃子在这残酷的饥荒之年,过高估计了自己平时的力气,他木木地哼了一下终于没有抱起来,他的牙齿把紫红的嘴唇咬出了一道血,也没有抱起来。他十分明智地决定了放弃。人们听见他被沉重的碾子挣得放出了一个悦耳冗长的响屁,但聪明智慧的人们很快发现从他裤裆里发出的不是屁,是布匹或者纤维撕裂的声响。

石娃子的裤裆由于用力过猛被扯破了,两块硕大的破布衫落在了地上。他全身心的投入,根本没有听见也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裤裆扯破了,还以为是别人放出的响屁。他只有吃的念头。当人们的目光向他集中过来时,他慌了手脚,怕人们盯上的是跟他不谋而合的这个目标,赶紧用整个身子把碾子死死压住,然后一把掀开了碾盖,伸长舌头,在粗糙的碾盘上连扫带舔起来,宛如风卷残云的牛舌吃草。他每舔一下碾盘,裤裆里露出的那个东西就以同一个节奏大大咧咧晃荡一下,宛如一只时刻准备出洞的探头探脑的老鼠,晃得让老猫小猫们早就收拾不住嘴里的口水了,晃得让人提心吊胆。

一只饥饿至极的猫,不知什么时候“咪——”的一声长叫混进了人群,它敏捷地越过几个人的脚面,卷着惨败的尾巴停了下来。它的天性和本能头一个发现的不是人们关注的炒麦,而是石娃子裤裆里那个晃荡的东西,晃得也太呆头呆脑明目张胆了一些。这是一只经验不足的猫,要么就是一只还没有成年的猫,它已经饿昏了好几回的头脑,丧失了最基本的判断能力,似是而非地把那个充满灵性的东西错误地判断成了一只老鼠。对,是一只活灵活现的老鼠。这个探头探脑的家伙,让我终于逮了个正着。它有些儿兴奋,舔了一下嘴唇,自语道,我的妈呀,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如此肥实的老鼠,这太是时候了,也太有口福了。

一只饥饿的猫怎能放过一只鲜活的老鼠呢,它在那里虎视眈眈。它缩了一下腰,口水嘀嘀哒哒流了下来。它卷起尾巴,两条前腿稳稳地锥在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力气慢慢集聚到腰部,然后集聚到两条后腿上,使出浑身的力气英勇地“咪——”地一声往前唬了一下。见石娃子裤裆里的那个活物没有一点缩的本能,也没有一点逃跑的反应,把它吓得缩了一下脖子,做好了又一次前冲的准备,只看得人们身上不是个滋味。因为这一年里枫洼村成千上万的老鼠窝已经荒芜,老鼠家族基本上灭绝,许多人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听到老鼠在夜深人静时的吟唱。这只猫从未见过这么肥硕的活生生的老鼠,而且见了猫老大一点也不动声色。一年没见老鼠的模样,突然看见长成这个似是而非的样子,不是成精了吗,哪有不怕的?

猫终于放弃了石娃子裤裆里的那个活物,“咪——”的一声长叹,心灰意冷地走开去。

人们都苍白地瞪着眼睛,但没有更好的办法。十月嫂在人们的疯抢中死死地抱住了孩子。

当更多的人顺着迷人的香气摇摇摆摆来到十月嫂家时,一场饥饿的挣抢已经无法挽回地进入了尾声,该分的分完了,该抢的抢光了。那些抢到麦子的人嘴里不停地咀嚼着,想用最快的速度把它们咽下去,怕有人从嘴里掏麦子时把自己的嘴扯豁了,把自己的牙齿弄痛了。因为严凤兰已经吃了这样的亏,她的嘴豁口里还流着血。那些迟来的人们咽下了口水,多么希望还能从混乱的场面里发现比麦子更惊人的奇迹。人们把十月嫂的家翻了个七零八落,甚至一些人异想天开地把目光集中在那一面土炕上。

石娃子的家族史和他的人生经验一次又一次提醒着他的大脑,值钱的东西一般都藏在炕墙里。他亲眼看见过,他的做小本生意的父亲,解放那一年就是把一杆银称藏在炕墙里的。他二话不说,勾着头十分自信地从家里扛来了一根钢钎,一把大锤时,人们已经揭开了十月嫂土炕上的纱和棉毡和芦席,就等着他的钢钎和大锤发挥作用。

石娃子心知肚明,人们等待着他的工具,也等待着他的力气。他不假思索地举起大锤砸了两锤,然后举起钢钎开始撬土炕上的石板。他的额头上流着馊臭味儿十足的虚汗,每撬一下,就放出一声水哗哗的响屁来,因为他从早到晚喝下去的都是缸里的水,他已经七八天没有吃五谷了。他放过了屁就停下来喘一会儿气。奇迷的香气和石娃子身上散发出来的馊臭味儿,以不可抗拒的力量在屋里尽情释放。

石板炕终于被枫洼村公认的大力士撬开了,十几颗头不约而同地伸了过去,把刚刚撬开的炕窟窿塞得严严实实,人们的脸很快又在失望中四散开来。石娃子的脸色一阵比一阵苍白,他的目光最后胸有成竹地落在锅灶的夹道里,他的手已经无力握住钢钎,他在锅灶里胡乱捣了几下,把一口桶子锅碰出一些铁器的响声来。他捣下来几块土坯,把手伸进去拿了出来,用鼻子嗅了嗅,是麦草灰的味儿,他的智慧和才能都在气喘吁吁中落空了。他一屁股坐在灶口上,沉重的钢钎和大锤压在他的大腿上,已经没有了弄开它们的力气。

那些迟到的人们败兴而回后,十月嫂抱着孩子们,坐在被劫洗一空的让石娃子撬开了一个大窟窿的炕上。此时四野一片漆黑,麻胡胡的一弯月牙像一个不成形的幽灵,孤立无援地挂在幽蓝的天空里放射着浅灰色的光芒。几个孩子睡得安静极了,一个个小脸宛如天上的月亮,他们静静的呼吸像月光,像徐徐夜行的风。而那些败兴而回的人们,几乎并不甘心就如此空手空脚地回家去,因为回到家里实际上还是睡不着,实际上还是等待死亡,还不如这样等着,说不定还会等出点柳暗花明来。

张大炮有气无力地挥了一下手,然后说了声“走!”,就走出了十月嫂家的院子。他尽职尽责的本性无法改变,走到门口又把石娃子喊回来,瞧了瞧十月嫂家一片浪迹的小屋,说:“党员和村干部都留下来,把炕收拾好再走。”

张大炮和石娃子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两块石板放回原处,出门时对那扇狼狈不堪的门做了力所能及的修复,并虚虚地挂上了门扣。

十月嫂目送着最后两个人离开了她的小屋。这会儿,她的心里反而平静了。吃一堑,长一智。她一边轻轻地拍着怀里的孩子,一边回忆着还没有动土的11个小木箱,她的脸上一派踏实。因为她做出了一个决定,剩下的麦子她不会在铁锅里炒了,她要在炕洞里完成。想到这里,她就轻轻遛下了炕,在墙道里找到了焜锅,她的心里一阵高兴。

 

亮半夜,天空中那牙儿月亮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夜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这时候,十月嫂家的公鸡石破天惊地叫了一声有气无力不成体统的鸣,宛如豆类在死灰里苍白无力的暴响。这是枫洼村最后一只公鸡的奋力鸣叫,也是枫洼村家禽们的最后绝唱和辉煌,它空前绝后的奋力一鸣,也应该归结于十月嫂朴素的人文关照和盖世的绝技。在这严酷的饥荒之年,不是这只公鸡的主人从牙缝里挤出点东西来,或孩子们不小心散落在地上的碎食,它早就从鸡架上像风干的朽木掉了下来。

公鸡的鸣叫又一次唤醒了人们的生命。

李正伟发出了磨牙的声响,十月嫂给李正伟掖了一下被子。十月嫂在迷迷糊糊中听到那些不甘心的人们,在她家的门外来来回回走动的脚步声,宛如秋天的叶子飘落在地上。她轻轻爬了起来,从窗眼里看了看,什么也看不见。她又轻轻下得炕来,在院子里听了听,也没有听出什么动静。人们的耐心和持久经受不住饥饿的折磨,如同秋天的残花败柳经受不住霜降。终于,十月嫂听见了一个人饿倒的声音,不是猝不及防倒了的那种响动很大的声音,是顺着庄墙缓缓滑下去的。后来就又听见一个人饿倒的声音,那声音软弱无力,接着就听见那些熟悉的脚步声从她家的门前极不情愿地消失了。

夜静得像天上的月亮,水中的树影,十月嫂把两只耳朵立起来,贴在窗纸上,也没有听到一点声音。

第二天早晨,天色麻擦擦的,李解放从被窝里爬起来舒畅地拉了一抔成形的屎。在这之前的七八天时间里,他一直拉着绿水,因为他吃进去的都是树皮和野菜。当他打开虚掩的门时,有人躺在他家的庄廓墙边,是石娃子。石娃子的头蜷缩在宽阔而脏乱的领口里,看不见脸,一堆黑发乱糟糟的,他手里紧紧握着他作为一个石匠后代的那根钢钎,宛如英勇的解放军战士怀里抱着保家卫国的钢枪。

李解放抖抖颤颤伸出手去,摸了摸石娃子的鼻子,已经没有了一点气儿,他拉了一下石娃子的胳膊,硬得像石娃子手里的钢钎。他惊慌失措跑回去给十月嫂说:“石娃子死在我家门口,咋办?”

十月嫂说:“快喊村里人呗。”

于是,李解放在村巷里叫喊起来:“快来人呀,死人了!死人了!”

李解放喊一会儿停一会儿,一直喊到中午还不见来人,他就跑回家里,拿了一张铁铣拼命敲打起来。铁器坚锐的声音响满了村巷,还是无人问津。

石娃子本来还没有到断气的时候,只是在这严酷的饥荒之年,他对自己强壮的体魄和力气太过于自信,他以为自己是劳动模范,就有取之不尽的力气。那个沉重的碾子和十月嫂家炕上那个骇人的大窟窿,耗尽了枫洼村年轻大力士最后一点珍贵的体力,毫不留情地夺走了他的生命。如果还有另外的原因,一定是张大炮尽职尽责的本性决定了他最后的生命。如果他在放置那两块石板的时候,省下一点力气,也许还能多活一会儿。

跟石洼子一同走进死亡的是他的女人严凤兰。严凤兰本来还有一些力气能够走进自己的家里,安安静静体体面面死在炕上。准确地说,她是被先一步饿倒的石娃子拖垮的,她拉石娃子怎么也拉不动,她就高声喊道:“来人呀,快来人呀,石娃子‘障症’了!”

严凤兰以为自己的声音很大,其实根本就没有喊出让人们听见的声音。她在临死前还充满着活下去的勇气,她试图一只手捂在十月嫂家的门扇上,借助门扇的撑力,一只手去拉石娃子。她刚把手捂上去,“哗”一下,十月嫂家那扇虚掩的弱不禁风的门扇空了,结果她就倒在了石娃子的怀里。她的脸紧贴在石娃子手里的钢钎上,嘴角上还粘着一丝没有来及舔进去的面粉,宛如窗棂上风干多时的浆糊。

一只老鼠奇迹般出现了。这是一只真正的老鼠,更是一只懂得天道酬勤的老鼠。它一夜都没有闭一下眼,早就在洞口里嗅到了这个不同寻常的夜晚。它非常清楚,这是个为食物付出生命的夜晚,由于人多势众它一直爬在洞口上等待着一个最好的机会。现在它的知觉告诉它,一切都尘埃落定,该到了它这个老奸巨猾的老鼠出洞的时候,因为它分明感觉到清爽的空气里已经没有了一点人的气息,便大胆地走了出来。凭着胡须的触动,它没有走多远,就非常准确地找到了严凤兰嘴上的面粉。它像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杂技演员,在石娃子和严凤兰躺倒的周围游了一圈,然后爬上一株干枯的树枝向四周环顾了一下,故意发出“吱——吱——”的声音,它觉得一百个没有危险,翘了一下尾巴,噌一下,不偏不斜跃在严凤兰的嘴角上,麻利地舔食着斑斑驳驳的面粉,舔完了嘴角上的,又持之以恒舔牙缝里的。好像这个准确的路线它早就选择好了的,只是现在重复演绎了一遍。

两具尸体无人问津。一群乌鸦在离尸体不远的杨树上载歌载舞,只是还有零零星星走动的人,只是还有活人的一些气味,才没有胆量向尸体靠近。

第二天,天气灰蒙蒙的,队长来了。队长想了想说:“没别的了。”说时去找队里的饲养员。

生产队马号里挡牲口的两扇栅栏门被饲养员无条件卸下来,成了这一男一女的棺木。由于人们的三尺肠子都空着二尺半,没有了力气,石娃子和严凤兰是合葬的。他们的墓穴只挖了三尺深就草草掩埋了。

石娃子和严凤兰入土后的几天后,一群乌鸦还在离十月嫂家不远的杨树上载歌载舞着,叫得十分惨烈。张大炮没有给大队书记汇报就向杨树上放了一枪,一群乌鸦飞了起来,把半个村子都罩住了。第二天,乌鸦又集聚在杨树上,叫得有些恐怖,张大炮觉得有情况,他带着几个民兵在十月嫂家的庄廓周围游了一圈,发现十月嫂家庄墙的水洞里爬着一个死人,已经发出一股臭味来。

臭味久久不散,宛如春三月发酵的粪坑浩浩荡荡在村里弥漫开来,过往的人们捂住了鼻子绕道而行。生产队的两扇栅栏门让石娃子和严凤兰抢占了先机,人们回忆了一下,生产队几乎没有抬埋死人的集体财产了,水洞里的死人只好更加草率地软埋了。

张大炮和队长闻讯而来。队长说:“谁家还有铺炕的芦席?”

张大炮说:“已经没有了。”

队长说:“十月嫂家呢?”

十月嫂说:“我公公和婆婆死了咋抬?”

队长没有说话。

不一会儿,张大炮和队长从食堂里一人抱着一捆干透的杨树枝,扔在死尸旁,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队长坐下来喘着气,说:“给四个工,看谁去!”

队长望着大家伙,谁也没有回话,其实队长的四个工只是空头支票,在这个饿死人的年景里还不如一个馒头实惠。张大炮接着对十月嫂说:“十月嫂,你家发生的事情,就交给你处理。”

十月嫂说:“为啥要我处理?是不是村里的男人都‘障症’了?”

“你听着,你们一家人偷吃了五谷,这是实事。全村就你们一家人最有力气,人又死在你家的水洞里,你不处理谁处理?就这么办!”

“这种事平常素日不是地富反坏右去做吗?凭啥让我一个女人去做?”

“你以为一家人偷吃粮食是小事呀!是犯法!我不处置你就便宜你了!”张大炮的语气不容置疑。在张大炮和十月嫂你来我往的对话中,队长一直没有表态,他已经饿得没有一点力气了,他的脸一片苍白。

十月嫂没有吱声。张大炮和队长走在落日的余晖里,他们的影子落满了整个村巷,幽长的村巷里只听得两声叹息,天就黑了。

尸体又在十月嫂家水洞里放了两天,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臭气把枫洼村熏得见缝插针,乌鸦的队伍更加庞大起来,也更加张狂起来。一群来了又来了一群,把枫洼村的太阳都遮住了。一场盛宴开始了,尸体被亢奋的乌鸦你抢我夺,最后只剩下一堆白骨。乌鸦为了得到一点食物,进行着残酷卓绝的打斗,黑色的羽毛在空中纷纷扬扬,水洞口的尸体很快变成了一堆白骨。一天的早晨,十月嫂扛了煨炕的铁铣,就在白骨上填了几铣土,算是埋了。

十月嫂掩埋这些白骨时,无意中用铁铣抠了抠,就发现死在这里的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男一女。十月嫂有点不放心,把情况说给了队长,队长说:“两人就两人吧,反正人已经没了。”

树皮、野菜渐渐淡出了人们的一日三餐,洋芋、青稞、豆面成了主食,麦面也时不时进入枫洼村人的肠胃。在这些五谷杂粮的滋养下,十月嫂身上的肉一天天地多了,体形也胖了一小圈。十月嫂的脸上开始飘荡着那种若有若无、时隐时现的红来,入夏后,她脸上的颜色渐渐浓了,成了可以捕捉到的、鲜润的红色,宛如枫洼村傍晚的红云。

石娃子和严凤兰的死亡和入土没有听到任何吹吹打打的响器,倒是十月嫂和十月嫂家的故事在枫洼村尽情上演。

第二年春天,一件奇怪的事情在十月嫂家发生了,竟然在十月嫂家的水洞里长出了一个举村无双的大南瓜,这棵南瓜还没有长到成熟时,就已经在枫洼村传得纷纷扬扬。一直长到深秋拉秧时,谁也不敢摘下来,谁也无法阻挡地在注册送体验金88上传播开了,传得神乎其神。

春天,这棵南瓜刚刚破土而出时,是在十月嫂家的庄廓里面长出来的,出来时还带着胀裂的瓜瓣,跟普通的南瓜没有什么不一样,也就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到了扯秧的时候,这株南瓜秧顺着水洞只用了三天时间就爬到了庄廓外面,就是拔苗助长也没有这么快。这个秘密头一个被发现的是李解放,他急忙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李七斤,说:“大,你去看,水洞里长出来一株南瓜。”

李七斤说:“这娃大惊小怪的,一株南瓜有啥好看的!”

“你看了就知道。”

李七斤看了就吃了一惊,身上淌出一些虚汗来。时下,阳洼里的冰草刚怒出星星点点的嫩芽,这株南瓜在水洞下面的南墙根却长得这么长。他蹲下身子囊囊拃了拃,足足有三拃半,就有点想不同,随后就有些害怕了。他沉思良久,就把老伴马大嫂也喊来一块儿看。

马大嫂说:“铲了,进水口子上长出一株南瓜,没法浇水。”

李七斤说:“使不得,使不得。”

于是一家人在这里煨了桑后,李七斤对李解放神色紧张地说:“娃,这是怪事,不要声张,是凶是吉还说不准。”

清明过后,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雨,这株南瓜就顺着庄墙腾腾爬了上去,又长到庄廓里面去了。几天后,有关这株南瓜的事就在村里传开来,有人亲眼看见,这株南瓜秧像蛇一样爬行在十月嫂家的南墙上,把两堵长的南墙爬满了,还在长,也不知能长到多长。

五月半间,开了两朵花,一朵在外,一朵在里。这两朵花金黄金黄的颜色,但不同的是黄中透黑,黑中发亮,枫洼村人谁也没有看见过南瓜花会长成这个颜色的。人们把张大炮叫来了,他是枫洼村唯一出过国的人,他参加过抗美援朝,见多识广,他从根部一直看,看到了梢尖上,也没见过这么长的秧,也没见过这种花。就在人们交头接耳谈论着这两朵南瓜花时,随着天气一天天的升温,更神奇的事情出现了。八月初,这两颗南瓜像一对双胞胎一天一长,一天一长,一眨间的工夫,齐乍乍长到了二尺八寸大,端端正正码在十月嫂家的南墙上,放射出金色的光芒,打老远人们就能看见它。很快就到了南瓜下秧的时节,十月嫂一家人谁也不敢摘这两颗南瓜。不仅如此,李七斤怕这两颗南瓜有个闪失,一天早晨他扛着梯架吃力地爬上了南墙,打了四个杏木楔子,打了两个“十”字的草绳,给这两颗南瓜做了固定。就在他要从梯架上往下退时,他又意外地发现,这两颗南瓜很像是两颗人头,他顺着人头的轮廓用手摸了摸,他果真摸出了鼻子、嘴巴和下巴,把他吓的从梯架上摔了下来。他顾不得疼痛,急忙爬起来,跟老伴在水洞口又煨了一次桑。

这次煨桑他做了充分的准备,不仅烙了油香,还做了四个面灯、八副长钱。一股桑烟在水洞口袅袅升起,直达村子的中央。

十月嫂家南墙上的两颗南瓜像两颗人头,这消息像原子弹上天,以最快的速度在枫洼村传播开来。

中秋节,有人在这里煨桑。十月一,有好多人在这里煨桑。腊月、正月,一村的人都在这里煨桑,先是水洞口,后来是整个南墙,很快,十月嫂家的庄廓南墙就成了枫洼村的一个峨愽。人们在这里不停地磊放石头,渐渐高出了十月嫂家的庄墙。人们也不停地在这里挂上了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布匹和绸缎,招来的风响满了整个枫洼村。

十月嫂家不得不做出搬家的决定。队长把李七斤叫到他家里,说:“李七斤呀,你家成了峨愽,全村的人烧香磕头,就是给你们烧香磕头,你看咋办?“

李七斤说:“这是民意,我能有啥办法。”

队长说:“搬。地方你挑,挑到哪里都行,批地的事我去说,打庄廓、盖房子的事队里出劳力,你看中不?”

李七斤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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